□刘重庆
每到夜深,都市的灯火在窗外流成一片虚浮的光海,我便会闭上眼,让心神溯流而上,回到汉水之南那片被河水浸润的土地。我的乡愁,是一座驼背的石拱桥,是一脉日渐枯瘦的河,是名叫小黄家台的故乡。
百年前,这里是一片水的国度。刘家湖、杨家湖……十面湖泊如散落的星月,夏汛时便连成一片浩渺汪洋。先人们逐水而居,夯土筑台,顺着一条天然水沟,一代接一代地疏挖拓宽,终让一条十里小河,蜿蜒穿过村落。小黄家台村,便在这水声中诞生。
爷爷见过那条河的丰腴。他曾盘腿坐在桥头,眯着有些歪斜的嘴对我说:“这河啊,养人,也磨人。”曾几何时,小河被驯服、改道,向西延伸,直至牵上汉江的手。旱时,江水如约而来,润泽棉粮;涝时,河水咆哮反噬,十年九灾。乡亲们的脊梁,便在这与流水的拉扯中,被岁月磨得如河岸的青石板一般挺直。
而我关于河流的记忆,都绕不开那座青石板垒起的石拱桥。半月形的桥拱倒映水中,便成了一个完整的圆,将天光云影温柔地揽在怀里。夏日午后,我和伙伴们扑腾在桥下,抱着木盆,狗刨式的水花溅起满河的笑声。可我们从来不敢钻到那桥洞底下去——大人们说,那里嵌着镇水的八卦,还住着一条修成了精的青蛇。又说,当年修桥连通南北,惊扰了静修的水神,我那当石匠的爷爷,便是那时落下的歪嘴。“那是我不小心凿损了镇水的八卦……”爷爷后来这样自圆其说,他眼里有泪光。“桥通了,水活了,两岸的人心,也就通了。”
秋收时节,满载稻谷的大木船从桥下穿过,船夫的号子粗犷悠长,与岸边打谷场上的欢笑声一唱一和。到了水瘦石出的冬日,小河便送出了慷慨的馈赠。男人们下水围捕,妇女们在岸上拉网,跳跃的鱼儿、溅起的水珠都是欢喜的形状。晒干的鱼虾串在屋檐下,是一家子整个冬天乃至新年里,最扎实的鲜味与盼头。
转折,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。几条更宽、更直的主干渠被挖掘出来,我们这条蜿蜒的母亲河,骤然成了被遗忘的“地上河”。湖泊的乳汁干涸了,汉江的水不再流过来了,河床日渐淤塞,荒草年年漫上河堤。石拱桥老了,它驼着的背,再也承载不起新时代的节律。
前年回乡,得知石拱桥被拆,说是要拓宽道路。白发苍苍的邻家老叔,蹲在枯瘦的河边默默抽烟,良久才说:“你爷爷那一辈人,当年为筑堤修桥,手上没一块好皮。”橘红的夕阳下,我们都没有再说话。只有我们的母亲河静静躺在那里,像一道结痂的伤口。
如今,每当都市的霓虹迷离时,我的心绪就会在不经意间,飘向故乡的小河。它是我灵魂的原乡,即便岁月斑驳,它依然流淌在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