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1月14日

流水线旁写人生 外卖箱里藏笔墨

外卖小哥把奔波写成散文集

在武汉街头奔波送外卖

回到出租屋的张赛每天都坚持写作

张赛所写的纪实散文集

□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林楚晗 摄影: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肖颢

清晨6时,武汉市青山区钢花村街道,天刚蒙蒙亮,外卖小哥张赛枕边放着一本磨边的笔记本。38岁的他手掌布满粗茧,指腹却留着握笔的薄痕。从福建晋江的工厂流水线到武汉街头的外卖车,20多年来,张赛以文字为舟,在柴米油盐里划出通往文学世界的航道。

2025年8月,他的纪实散文集《在工厂梦不到工厂》出版,封面那句“工厂赠我以噪音、灰尘、劳累,我还之以走神、记录、冷眼”,正是他20多年打工生涯最鲜活的注脚。

车间粉尘里

揣着一本《围城》的少年

2003年,河南驻马店农村的张赛,读到初三就辍学了。家里世代务农,他母亲是村里的民办老师,留下满箱书籍,早早离世。“那些书哥哥不看,却是我的宝贝。”张赛说,《红楼梦》被自己翻得起了毛边,《庄子》读着似懂非懂,却在他心里埋下了文字的种子。

在南下福建晋江的火车上,16岁的张赛只带了两样东西:一套换洗衣裳,一本《围城》。进工厂的包装车间打工,长条流水线轰隆作响,年轻男女们都埋头忙碌。他起初是学徒工,每天拉板车运材料、给成品装箱,干的都是杂活。车间里粉尘飞扬,呛得人嗓子发痒;宿舍是大通铺,厕所远在百米外;食堂里,5毛钱的素菜管饱,按小块卖的肥肉,是难得的荤腥。

枯燥日子里,书是唯一的光。他咬牙交了押金,成为市图书馆常客,趁着半个月一换班的间隙就去。

工友们戏谑地喊他“大学生”,他却沉下心看书写日记。这些写在车间角落、宿舍床头的文字,后来都成了《在工厂梦不到工厂》的鲜活章节:他写下初见大海的感慨,更清醒认识到“工作能使一个人变成工具人,而我确定我做不了工具人”。

7年他换了4家工厂,流水线上的活儿轮番更替,唯有怀里的笔记本始终未变。彼时的他未曾察觉,这些碎片化记录,都是日后著作积累的最真实素材。

外卖箱里

藏着他的移动“书桌”

2014年,张赛离开福建来到武汉,送快递、做外卖骑手,从此,城市霓虹取代了车间轰鸣,成了他奔波路上的光。

1月5日,记者在张赛的出租屋看到,不足十平方米的老旧筒子楼单间,墙面斑驳,但室内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,褪色的木桌上摆着台灯和笔记本。无论多忙,他每天必挤出两小时写作,“外卖箱是我的移动书桌,等餐间隙就掏手机写几句”,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。

一次送餐摔跤撒了餐品,他蹲在路边险些落泪,顾客却先问“你人没事儿吧”,还多转了他10元钱。这份暖意,被他写进书稿,成了文字里温柔的底色。

写作的路上,满是孤独。他曾想采访工友,记录他们的故事,可联系的几个老伙计,有的拉黑了他的QQ,有的摆摆手说“没啥好说的”。他只好把自己的日记翻出来,那些散落在车间和街巷里的文字,突然有了清晰脉络——“人为什么不能追求美好?”这句在工厂食堂里冒出来的念头,成了他的著作《在工厂梦不到工厂》的灵魂。

跑外卖的日子,苦乐交织。他见过凌晨4点的武汉街头,也遇过暴雨天里顾客的一句“不急,注意安全”;他扛过20多公斤的桶装水爬楼,也在雪天里摔得满身泥泞……这些日常工作的碎片被他一一捡拾,酿成了文字里的温度。

书中收录的《卫生巾厂狂想曲》系列尤为动人,他用白描手法还原工厂众生相:50多岁仍在流水线拼搏的老盐、坚持整洁与松弛的“白公子”、18岁被规训的年轻工友,让读者看到“尘埃里的每一个个体都值得被看见”。而书里最柔软的笔墨,他留给了对家庭团聚的渴望,2023年6月他写下:“孩子们8岁了,我们还没完整地在一起过哪怕一个完整的夏天、一个完整的冬天。”

张赛的妻子章丽丽,目前带着两个孩子居住在十堰老家,她的微信朋友圈很简单,就两条动态,都和张赛有关。“最开始我还挺不理解他的,搬家时啥都能扔,唯独书一本不舍得;记性看着不好,洗脸洗澡的毛巾总分不清,可看过的书内容却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
回忆起恋爱时光,章丽丽告诉记者,起初她压根不知道张赛爱看书、会写书。张赛后来坦白,处对象时没敢说这个爱好,怕显得太闷。而她当初看上他,就是图人实在:“每次出去玩,路线、出发时间等,他都提前查好列清,我啥都不用操心,特别踏实。”

文字为灯

照亮平凡的远方

2022年至2024年,张赛将几十万字的日记打磨成13万字的书稿。出租屋的深夜,白炽灯照亮他修改的身影,两次投稿石沉大海后,2023年底一名编辑的回信给了他希望:“你的文字里,有活着的温度。”

2025年8月,他的纪实散文集《在工厂梦不到工厂》出版。后来有不少媒体来采访,镜头前的张赛话不多,却句句真诚。他的故事被传开后,有人留言说“看到了平凡人的光芒”,有人说“原来外卖箱里,藏着一个作家的梦”。

如今,张赛依旧每天跑10小时外卖,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街巷;回到筒子楼的出租屋,吃的是简单的三餐。每月的工资,还了房贷,给残疾的父亲寄去生活费,剩下的寥寥无几。周末和妻儿视频聊天,看看孩子们的笑脸。书的版税扣完税后只有3万多,他全交给了妻子。

变化也不是没有。张赛每月都会收到几封邀请函,去参加文学分享会、创作研讨会等。从武汉的书店到外地的文学节,他第一次有机会和一群“同路人”坐在一起——他们有的是工人,有的是快递员,有的是小店老板,都揣着一个写作的梦想。在那些聚会上,他们只聊文字里的喜怒哀乐,聊笔下的人物与故事,聊“如何在重复性劳动中守住精神自由”。

张赛通过文学分享会结识的朋友吱吱(网名),在读完张赛的书后深受触动。她告诉记者,从书中能感受到张赛对人对事的善意,以及在工厂枯燥工作中发现趣味的积极生活态度,其近乎直白、诚实的写作态度格外打动人,“他的文字有一种冷冷的幽默感。”她表示现实中的张赛虽腼腆,但眼中却有光,吱吱十分敬佩他能在高压工作状态下,依然保持对生活的感知,坚持思考与写作。

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窦金龙表示,近两年,当代文学领域兴起了一股“新大众文艺”的创作与评论思潮。张赛的创作正是这股思潮中的鲜活样本,在当下的中国社会,文艺创作正逐渐成为普通人共享的权利,从外卖小哥到菜场女工,大众的喜怒哀乐有了全新的表达途径,劳动者的精神世界也得以更充分地展现在公众视野中。

“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,现在才知道,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。”张赛说,这是出书给他带来的最大收获。他的新年愿望很简单:给孩子买一台游戏机。至于写作,他没有宏大的规划。深夜送完最后一单外卖,他会坐在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前,打开台灯,摊开新的笔记本。

窗外,武汉的夜色温柔,他的笔尖落下,又一个关于平凡人的故事,正在生长。就像他在书里写的那样:“传递光明的信使,你是乘蜗牛而来的吗?”他始终相信,总有一封关于美好的书信,会被送达。

--> 2026-01-14 流水线旁写人生 外卖箱里藏笔墨 4 4 楚天都市报 content_337633.html 1 外卖小哥把奔波写成散文集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