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梁洪汀
在老家,每到冬腊月间,当刨汤和年肉的香味尚未弥漫开时,糯米的热乎气儿就已经飘满整个山村——那是糍粑的香气。
糍粑,是鄂西土家族的传统美食,也是我童年记忆中必不可少的“年味担当”。
打糍粑要看天时,以干燥的晴冬日为佳,而且讲究“全家齐动手,来年不受穷”。日子挑好后,母亲头天夜里便把糯米浸泡在清水中,令其吸足水分,颗粒饱满。第二天清晨,她再将沥干的糯米装入木甑,端上灶台,以猛火蒸熟,确保其“熟而不烂,软而不黏”。
紧接着,就到了最重要,也是最有趣的环节——脚踩舂碓。
院坝里传了好几代人的石碓,闲置一整年,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。冒着热气的糯米倒进碓窝,父亲和大伯各扶横杠一侧,赤脚去踩碓尾。在“打糍粑接嘎嘎(外婆),嘎嘎要吃大糍粑……”的号子声中,沉重的碓头高高扬起,一下一下砸在糯米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碓头扬起和砸下的间隙,母亲和婶婶手持木棒,反复翻动碓窝里的糯米,使之受力均匀,逐渐黏连成团,到最后浑然一体,泛起玉石般的柔光。多年的默契,让他们在这种协作劳动中显得游刃有余,甚至还有空盯着满地疯跑、嚷嚷要吃年粑粑的两个孩子。
米团完全成型后,会被抬到铺了一层面粉的案板上,再由母亲和婶婶的巧手,揉捻按压成一个个海碗大小、圆润厚实的粑,犹如一轮轮皎洁的满月。
糍粑晾冷变硬后,放入缸中用清水养着,可久存不坏。它是自家享用的美食,也是春节走亲戚、拜长辈的必备之礼,寓意着团圆丰足、平安顺遂。糍粑还常用来祭祀,在神龛前与腊肉、醪糟一道,于青烟缭绕中告慰历代先祖,也安顿着现世的人心。
糍粑的吃法多样,最简单的是火烤。寒风呼啸的冬夜,一大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取暖,说笑的同时,捞出几个糍粑,架在炭火上慢烤,不停地翻面,直至外焦里嫩,鼓胀如球。
糍粑一般是蘸糖吃,软糯弹牙的米团和颗粒分明的白糖,在嘴里交汇成独特的口感。儿时的我,总是用两指捏着刚烤好的糍粑,左右手来回交替,一边呼呼直吹气,一边又忍不住去咬。那股滚烫的甜香,能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去。
不过我最贪念的,还是母亲为我做的那一盘鸡蛋煎糍粑。
先将硬实的糍粑切成块,然后裹上鸡蛋液,放入热锅里用腊猪油慢煎。煎的过程中,要频繁翻动,不能糊锅,等到糍粑重新变得软糯,两面金黄即可。出锅前,撒一把盐,再加些剁碎的蒜苗,吃起来香气扑鼻,别有一番滋味。我七八岁时很挑食,没少让父母担心,但唯独对这道菜来者不拒。对我来说,鸡蛋煎糍粑的味道,就是母亲的味道,家的味道。
如今老家早已不是与世隔绝的小山村,糍粑也变成流水线制作、随时能在超市买到的特色食品。拿回去烤一烤,煎一煎,同样能拉出长长的丝,但我总觉得少了些藏在慢工细活里的灶火气和亲友齐聚的人情味。
糍粑香透的时节,腊月便真的深了。深在岁月间,深在记忆中,深在香喷喷、暖融融的热气里。从此无论我走多远,魂儿总被那一团滚烫的软糯黏着,年年岁岁,不曾远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