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1月05日

雪约黄昏后

□田雪梅

今年的冬似乎格外矜持,寒意只是敷在面上。盼一场雪,像约了又约,久久爽约的旧友。

那天,我正对着一窗渐暗的天色发呆。凝神看去,点点白色在空中飘浮。是雪么?它那样轻,那样怯,仿佛一个初到陌生筵席的客人,只倚在门边,羞涩地探一探头。

不过片刻,那白的星点呼朋唤友,纷纷然,像是有人站在灰蒙蒙的空中,筛下细细的糖霜。天色正式走进了黄昏。此刻雪方兴,寒正浓,眼前的世界,有种说不出的朦胧。

我索性穿上羽绒服出门,去赴这黄昏的雪约。街上行人匆匆,缩着脖子赶路。我立在一株槐树下仰头看,纵横的枝桠已然镶起了一道道纤柔的白边,像是用细细的银线勾勒成的。远处的屋脊、街灯,都在一片飞絮织就的薄纱后,失去了锋利的轮廓,变得无比柔和。雪纷纷扬扬,整个黄昏,因了这动,反而沉淀出一种更深的静来。静到你能听见雪片彼此触碰时,那细碎的窸窣。

不知怎的,脑海里又浮起元人小令里那位“钓鱼人一蓑归去”的身影。此刻江天遥远,自然没有渔翁,却见一个骑着单车的人,慢悠悠地从巷口转出来,车筐里放着几样蔬菜,头上肩上已然白了,他也不掸,就那么悠悠地骑过去,融进更深的暮色与雪幕里去了。这寻常的景象,竟有了一种“坐睡船自流,云深一蓑小”的旷远与安然。匆忙的归人,也成了画中一笔闲逸的点缀。

雪愈发下得郑重了。先前的霰,化作了朵状的雪花,一片一片,从容不迫。黄昏的底色,被这愈织愈密的素白一点一点地包裹、覆盖。天际最后那一线暖光,恋恋不舍地沉到鳞次栉比的屋顶后面去了。雪色点亮了夜色,路灯也不甘示弱地亮起,一团团橘黄的光晕,在纷飞的雪片中,变得毛茸茸的。

我呵出一口白气,看着它瞬间消散在清冽的空气里。这场不期而遇的雪,像是冬天酝酿了许久,要写的一封长信。在黄昏,终于洋洋洒洒地写下来,字字都是六瓣的花,句句都是清寂的美。它落在掌心便化了,仿佛信里的情意,只可意会,无法携带;它覆在屋檐、树梢、街道上,给这封信最动人的留白,让每一个穿行其间的人,都用足迹去阅读,用目光去批注。

回家时,雪已在地面积起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“嘎吱、嘎吱”。回头望,自己的一行足迹,从街口蜿蜒而来,很快又被新的雪片温柔地掩盖。

那场与黄昏乍然相逢的雪,它落进了我的眼里,落在了这个等待的冬天里,更落进了此后无数个寻常日暮,那一点可供取暖的回忆中。最美的约,不在盛大的等待中,而在抬眼的刹那,与一场安静的绽放撞个满怀。然后,怀揣这份诗意和美好,继续走向灯火可亲的人间。

--> 2026-01-05 4 4 楚天都市报 content_336902.html 1 雪约黄昏后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