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武汉外国语学校高三（9）班 曹若璇

风尘仆仆的编织袋躺在瓷砖上，像缩在墙角的乡下人。

奶奶蹲在地上整理她的土土豆，有几个滚落出来，在泛着冷光的瓷砖上印下褐色的指纹。她总是喜欢在食物前加上“土”字，土番茄、土鸡蛋、土黄瓜……只有最天然的食材才能获此殊荣。蔬菜一定是要生长在乡间的土地中，鸡一定要散养在山间的谷地上，就连阳台上自己种菜用的土，她都是托人从老家的田里挖的。后来搬家时，她守着泡沫箱里的泥土像守着重症患者，我们拗不过她，还是让白色箱子在阳台安了家。奶奶就像寄居蟹，只要留着一捧土，无论走到哪里，家乡便亦步亦趋地跟上。

土土豆被安顿在种着番茄和黄瓜的泡沫箱旁。年久发黄的泡沫箱边缘裂着细纹，像奶奶冬天皲裂的手背。我问土豆的来处，奶奶报出个乡镇名字，又强调：“这是土土豆，味道不一样！”这天晚饭时，金黄的土豆丝就配上鲜红的辣椒，叫醒了我沉睡在味精和添加剂里的味蕾。

土土豆是奶奶和自然的暗号。但其实土豆还有很多名字，有些地方还叫它们洋芋。我总觉得换了个带“洋”字的名字，洋芋听起来就多了些陌生和洋气。我曾见过超市里的土豆，它们在射灯下泛着蜡质的光，远观竟如上好的水果。它们还是土豆，只是价签上印着“有机认证”而已，却变得那么陌生，就像明明是同样的元素名称，摇身一变，就成为了化学试卷上叫不出名字的分子式。我总忍不住想起土土豆，如果把灰扑扑的它放在货架上，它是否会像误闯高档商场的普通人一样无所适从？

“什么叫土土豆？你真会开玩笑。”不是每个小辈都懂奶奶的骄傲。表弟进屋，开始新一轮的游戏，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他的脸。看着他，我不合时宜地想起超市里的洋芋，明明扎根在土里，却更名换姓，再给自己套上闪闪发亮的塑料包装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光鲜亮丽。

没吃完的土豆有几个发了芽，奶奶把它们埋进新的泡沫箱里。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，击中隐约可见的土豆芽，编织着老人家关于故乡的旧梦。

点评：这是一篇生活化的散文。奶奶对原生态物品的执着与对土地的荣耀感，在密集的细节表现中具体可感，尤其是一连串的“土”的遣词造句，显示出人物的朴素逻辑，又自带诙谐的生活趣味。后文用今昔对照的方法，深化时代观念的变迁，变形的或许不是土豆，而是我们自己。但作者表意节制含蓄，在景象描写中留白，很耐读。

指导教师 张灿军